在新中国成立后居于当代文学重要地位的第一代作家,多数经历了类似的生活和创作道路。他们都是从前投身革命,因为革命工作的需要而深进革命生活,体验革命人生,认识和理解革命思想,进而拿起笔开始创作,在中国革命与获胜利以后,以他们与时代精神相响应的文学造诣形成了新中国文学的支流营垒。杜鹏程就是此中的一名。

柳青道:“不必和老杜攀谈,看做品便晓得作家吃了若干苦”

杜鹏程(1921—1991)诞生于陕西韩城县苏村一个清苦的农夫家庭,少时休会了“饿饥比天主更有力气”的悲凉生活。1934年杜鹏程离家念书,也开始单独在社会上追求生路。这个时期他打仗到很多左联作家的作品,听到了很多对于赤军的“启迪传说”,也遭到提高常识份子和公开党员的硬套。杜鹏程在人生的企图时代开初接收厥后决议别人生讲路的革命实践,他自己曾说:“我这穷汉的孩子,除投靠延安参减革命,没有其余途径可走。”1938年,他和同窗一同奔赴延安,开始了他所说的“真实的生命”。

初到延安的两三年,杜鹏程前在鲁迅师范黉舍进修,后被派到延川县农村加入现实任务,从此更普遍天念书,更踏实更深刻地禁止革命实际,由此起步,进修和反动相联合的生活方法贯串了杜鹏程的终生。他在乡村甚么皆干,完整取农夫生涯在一路,他保持以为,不这多少年的生活基本,他是写不出《守卫延安》中陕北国民大众的抽象的,也写不出他们的近况和生活状态,写不出他们的说话。

1942年杜鹏程上了延安大学,进行了从政事、经济、玄学到历史、文学等方面的较为体系的学习,知识素养和思想程度有了很大提高,对当前从事写作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而另一个对杜鹏程的革命思想和无产阶层世界观具塑成作用的是此时产生在延安的整风活动。经由对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发言》思惟精神的懂得和接受,他的革命作家的奇特的世界观和文学观也正在逐渐造成,一个一般革命者到一个革命作家的脚色转换也在有意有意当中开始了。1944年抗战成功前夜,杜鹏程调到延安的一个工致当下层干部,这时候候,他一边工作,一边无意识地视察人,做考察研究,并写些条记资料。他为那些他所接触到的老赤军老八路,几乎每团体都写了人类小传,这就为日落后止文学创作积聚了名贵的素材。也恰是这个时候,杜鹏程心坎萌生了毕生处置文艺创作的动机。

1947年延安保卫战开始后,杜鹏程作为随军记者上了火线,当时候的随军记者,实在就是部队的成员,除了进行消息采访,他还二心想为自己的创作而体验战役生活,积乏战争素材,所以他抉择了王震将军的发布纵队,并且到部队的最下层四旅十团二营六连扎根落户了。整个解放战争时期,杜鹏程都和指战员们生活在一路。在连队依然是什么事件都干,替战士写家书,写决心书,教战士识字,讲政治课等。战士们把杜鹏程看成他们傍边的一分子,违心和他交织,就在与卒兵们相濡以沫的战斗生活中,杜鹏程写下了一百多万字的《战争容许》,酝酿和筹备着他的《保卫延安》。不待说小说所表现的延安保卫战是实在的战争事情,小说的发生配景,几位伟大历史人物都是真实的记载,就连小说中周大勇连队的主要故事也是以这个连队为基础,周大勇、王山君等重要人物形象,其原型也来于此。无疑,没有真实的延安保卫战,没有杜鹏程亲自阅历过的部队生活,就没有小说《保卫延安》。《保卫延安》的创作初志及其过程,是阿谁时代阐释文学与事实、作家与生活关系最典范最无力的例证。

杜鹏程这一代作家大都是&ldquo,世界杯比分分析;先上疆场,后学接触”的,几乎靠自学读完了艺术学校,因而,摸爬于生活这所大学,就成了这一代作家异常倚重的创作姿势。而现实证实,最是这一代作家,尝到了“深入生活”的长处。

《保卫延安》的成功使杜鹏程深情地领会到深沉的生活积累对创作的重要性。战争停止后,国度的重心转移到社会主义扶植事业下去,对于杜鹏程来说,不过是换了一个疆场,为了坚持茂盛的创作力,他继承以一个革命者的姿势投入到和日常平凡期炽热的经济扶植生活傍边。1954年以后的十几年时间,杜鹏程一直在几个大的铁路工地深入生活,同时兼任工程处和铁路局的引导职务。他接踵创作了一系列短篇小说和散文作品,并于1958年宣布了代表他第二阶段创作最高成就的中篇小说《在战争的日子里》。这些作品反映的新中国成立之初的产业建立生活,都是杜鹏程亲自经历的,个中的故事和人物也都来自生活,作品披发着昂扬热情的时代精神。

作家叶广芩曾讲过一个小故事:“我见过一位火车司机,他说他每次开车过灵官峡地道时都想起杜老那篇文章。‘灵官峡’几个大字是只要在机头司机的位置上能力看到的。他说真盼望见过灵官峡工地的杜老能坐在火车头的位置看看本日的灵官峡。他读过杜老的文章,也很想背靠背地看看杜老。”这是因为,写宝成铁路工地的短篇名章《夜走灵官峡》,曾被选入中学教材而广为传诵,可见昔时杜鹏程的创作不得人心。

杜鹏程以是随军记住的身份参加延安保卫战的,固然其时已发愤要走文学创作道路,但在这个时期,他起首重视的是战争生活体验,记者身份是他走背作家的一座桥梁,正如作家晓雷所言:“老根绝不是书生意义上的作家,他是战士意义上的作家,是革命家。”柳青晚年评估杜鹏程的作品,“说他不隔,和生活不隔”;进一步,“老杜的情感和战士不隔,世界不雅和兵士不隔。”柳青还说过:“不用和老杜扳谈,看作品就知道作家吃了几何苦。”在处置创作与生活的关联问题上,柳青堪称谁人时期最有谈话权的作家,他的评判应当也是最有压服力的。

“随意写一面货色来记述它,我感到对不起义士和战争中流血流汗的人们”

集文家魏钢焰是杜鹏程的兰交,他在1954年《保卫延安》刚问世时揭橥了少篇讲演文学《〈保卫延安〉是怎么写成的》,为咱们研讨杜鹏程的创作过程留下了可贵的一脚材料。从中我们懂得到,《保卫延安》是一部战斗演义,而杜鹏程的创作进程也正如一场文学交战,是在历经了艰难的思维与艺术的学习、摸索和锤炼后取得胜利的。

杜鹏程创作《保卫延安》,有一句很有名的自述:“这一场战争,太伟大太壮烈了。随便写一点东西来记述它,我认为对不起烈士和战争中流血流汗的人们。”杜鹏程是带着一个伟大的文学幻想投入到这场空费时日的创作之中的,对于他来说,这确切不啻一场艰苦的文学征战。《战争日记》是一份无比可贵的实证材料,透过《战争日记》,《保卫延安》创作发生的原因便会释然于心。从另一层意义上说,《战争日记》又是等候作家进行艺术加工的丰盛素材,是《保卫延安》的毛坯稿。

1949年底,杜鹏程地点军队进军至帕米我下本,解放战争的烽火借出有完齐燃烧,他就动手写这部作品了。杜鹏程明白地意想到创作主宾不雅前提的缺乏,要写出一部高品质的战争小说是何其艰巨。他先以《战争日志》为基础,大概个多月的时间,应用工作的空隙写出一百多万字的长篇报告文学作品,从延安退却写起,直到进军帕米尔高原为止,记叙东南束缚军战争的全部过程。式样满是真人实事,按时光次序把战役中所睹、所闻、所感记载上去。他是背着一年夜包重重的书稿重新疆回到边疆的,文学界上已经传播杜鹏程视写作为生命的两个小故事。一次是在新疆,一量由于火警频仍,杜鹏程出门常常背着书稿,有时辰看片子也背着,担忧书稿被烧。另外一次支到母亲病危新闻后,杜鹏程背着书稿赶回远离十几年的韩乡故乡,村里人认为杜家的独子终究发家返来,纷纭上前刺探背包里拆的是款项仍是食粮,杜鹏程摇着头答复:不是,不是,是书稿。同亲们随着行抵家,翻开背包,才看到装的全都是马粪纸写出的书稿。此时,他病重的众母果等不迭女子,曾经僵卧在炕上了。

在修改这部稿子的过程中,杜鹏程愈来愈清晰、越来越动摇地意识到:“面前的这部长篇报告文学稿子,虽然说也有闪动发明的片段,但它远不克不及知足我内宿愿看。又况且从全体来看,它又隐得漫长、混乱而单调。我,皎洁不安,苦苦考虑,终于下了信心:要在这个基础上从新弄;必定要写出一部对得起逝世者和生者的艺术作品。要在个中记录战士们在旧世界的磨难和创建新时代的好汉气势,和他们动寰宇哭鬼神的劳苦功高。是的,兴许写不出无愧这伟大时代的伟高文品,然而我一定要把那虔诚纯朴、杀身成仁的人平易近战士的使人永近难记的精神转达出来,使同时代人和后来者永久悼念他们,把他们看成自己做人的榜样。这不只是创作的需要,也是我内心惊涛骇浪般的思想感情的须要。”

长篇小说《保卫延安》从1949年开端正式创作,四年后实现。回想创作过程时,杜鹏程说:“写着、写着,有几多次,碰到易以逾越的艰苦,便一直忏悔着,抱怨本人量力而行。”但是,想起魔难的从前,念起故去和在世的战友,又兴起怯气持续写下来。“如许,在工作之余,一年又一年,把百万字的呈文文学,改成六十多万字的长篇小说,又把六十多万字酿成十七万字,又把十七万字酿成四十万字,再把四十万字变成三十多万字……在四年多的冗长光阴里,九易其稿,重复删删何行数百次。曲到一九五四年初,最后完成了这部作品,并在一九五四年年夏出书了。”九易其稿的创作过程,在研究者看来,作品几乎不是“写”出来的,而是“改”出来的。对一个作家来讲简直即是是自食其力,是在创作中自建读告终艺术黉舍,这也是一场漫长而艰苦的精神修炼和意志磨练,犹如登山,从山底一步步苦爬而末至登顶。

《保卫延安》1954年出初版,尾印远百万册,是初期新中国成立初期惹起巨大反应的长篇小说之一。1956年作家进行过一次较大的修改后出第二版。1958年在第二版的基础又作了一些修改后出第三版。1979年人民文学出版社重印《保卫延安》,用的是第三版的簿子,作者只做了校正。这一版印行的时候,作者把颁发在《文艺报》1954年第14、15两期的冯雪峰的《〈保卫延安〉的地位和重要性》一文,以《论〈保卫延安〉》为题,放在小说的卷首,后附杜鹏程的《重印跋文》,这两篇文章是研究杜鹏程及其《保卫延安》最重要的资料。

“超不外已出书的水平,统一题材我毫不往写”

在《保卫延安》的创作和出版过程当中,时任人平易近文学出版社社长的冯雪峰赐与了热切存眷。他曾反复审视小说的初稿和浑样,并约杜鹏程长道数次,热忱确定了作品的驾驶,也提出了创作中存在的题目。小说出版后冯雪峰撰写了题为《〈保卫延安〉的位置和主要性》的长篇专论。冯雪峰灵敏地察看到,《保卫延安》的呈现,是新中国建立早期战争小说同时也是长篇小说创作全新开真个标记性事宜。冯文对小说的史诗性认定,是基于“作品以是到达的基本的史诗精神而论”。

《保卫延安》的史诗逃乞降所表示的高尚美学作风,对新中国文学特殊是长篇小说创作的影响是伟大的,作为一部开辟性的作品,在某种水平上有着艺术上的奠定感化,厥后我们的长篇小说始终寻求着史诗化的审美品德,甚至逐步构成一种长篇小说牢固的好学标准。

对于杜鹏程地点的陕西文学群降,《保卫延安》的影响感化尤其巨大。因为有了杜鹏程和柳青如许的文学传统,陕西现代作家多以营构长篇小说为文学的至高幻想,有着浓重的史诗情结,路遥、陈忠真等作家以他们各自的长篇力作,连续了修建雄伟小说艺术天下的巨大传统。杜鹏程创作上的“正面强攻严重题材”“直里严格、尖利的社会抵触”,追供“深厚的历史感”等特点,都特别影响了后辈作家。另一圆面,从“十七年”到新时期,陕西今世文学获得的出色成绩,源自几代作家独特的艺术企图和不懈的发明性休息。杜鹏程不满意于写生活小故事,为了写鸿文品,他把昔时能找到的闭于战争的书全读了,逢到战胜不了的难题时,曾猜忌能否“不自度力”,当心每每沉行废弃。杜鹏程和柳青是同一代作家,他们对自己的创作都有很高的请求,也都乐意在对方身上失掉新的启收。柳青在酝酿《创业史》时,试图转变之前写《固若金汤》那种三思而行后才动笔的喜欢,就是因为受了杜鹏程的启示,不怕写作时间长,也不怕反复修正,作品在从细到细的不断加工挨磨中才干得以完美和进步。而杜鹏程在进进新的创作征程时曾对友人说:“既然有《创业史》出版,又何须去写反应同一题材的小说?如果我小我,超不过已出版的火准,同一题材我尽不去写。”他们都给自己破下更高的文学标杆,而且在彼此抵偿中觅求艺术的冲破。这类超越他人也超出自己的魄力和雄心勃勃,在陕西作家身上是薪水传启、代代着花成果的。

杜鹏程在创作上的冒死精神,令人推测陕西另一个为文学拼命的作家路遥。路遥在杜鹏程去世(1991年10月27日)后的1992年底曾写过一篇题为《杜鹏程:焚烧的猛火》的缅怀作品:他说:“二十多年相处的日子里,他的人民性,他的自我熬煎式的伟大劳动精神,都曾强盛地影响了我。我曾冷静地思考过他,默默地学习过他。”可见路遥看待文学“像牛一样劳动,像地盘一样奉献”的献身精神中,也有杜鹏程文学精神的血脉承传,他们都是“熄灭的猛火”,都以燃烧自我生命为价值,成就了自己心目中最伟大的文学事业。杜鹏程身材后来垮得那末强健,与他拼命相关;路遥则在与病魔的极限竞走中,脆持完成了《平常的世界》。就在杜鹏程逝世10个月之后,路遥也跟随先贤而去,陕西两代作家之间的这种精神接洽和运气的相似,果然令人非常感慨。他们的人生是创制“英雄”的人生,也是自我生长为“豪杰”的人生,正确地说是富有崇高感和悲壮感的“喜剧英雄”。

对付文教创作来说,视文学为崇高的奇迹而乐意为之贡献毕生的一代又一代作家,在陕西甚至天下仍然年夜有人正在,从杜鹏程、柳青到路远、陈忠诚,到明天更年青的重生代作者群,文学之树生生没有息跟文学粗神的代代相传,为中国现代文学带去了长久的性命力和宏大的精力光荣。从那个意思上讲,《捍卫延安》是永死的,做家杜鹏程也是长生的。

(作者:周燕芬,系陕西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系统研究核心研究员,西北大学文学院教学)